千年潮洗宋帝帽

銀華

號稱粵東夏威夷的陸豐金廂觀音嶺，我已去過多次。上小學時步行去，上中學時騎單車去，參加工作了集體開會旅游坐汽車去。現在修通了沿海公路，從陸城騎摩托車到觀音嶺僅20分鐘路程，去得就更頻了。令外地游客贊不絕口的“沙、石、海、神”四大特色于我而言是熟視無睹了，不過我卻曾一而再再而三的專程、細心地觀游觀音嶺，因為她是一部耐人尋味的書。

我念中學時，曾在受業恩師卓之老師書桌上看到他填的一首詞，這首詞的文采很美、意境也很深奧。我只記得開頭的兩句“碣石灣頭淼淼水，滌洗樸樸風塵。”我當時想把它抄下來慢慢讀，卓老師卻不同意，謙遜地說該基調太消沉，叫我讀好課本應付考試要緊。幾年后我已參加工作，再向卓老師求索拜讀，卓老師還是不同意，說觀景感悟，因人而異，不要因看了他的詩作有先入為主的基調，建議我自己用心到觀音嶺游一游。我于是一而再地去游，還是沒有什么新發現，只能認為詩作之美是卓老匠心獨運之作，就象《岳陽樓記》的作者從來都沒有去過岳陽樓，只是借寫景嘆一番先天下之憂而憂，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感悟罷了。于我凡夫而言，就是在美若仙境的觀音嶺呆上一輩子也寫不出一篇好文章，每次游觀音嶺后我都在這樣想。

初春的一個星期天，約上一位老同學到觀音嶺頂來杯“竹葉青”。整個上午都是藍天麗日，偏偏在中午漲潮時烏云驟起，狂風大作，豆大的雨珠從海外灑來。平靜如鏡的海面頓時波濤翻滾。老同學趕忙置杯逃進水月宮避雨，我卻為這前所未觀的風暴海景所吸引，迎著撲面而來的狂風，遠眺大海的壯美。只見原先蔚藍的大海瞬間變得渾濁、灰暗、浪起浪落，大海在雨花鋪就的絨氈上狂舞。讓心魄為之震撼的是狂風吹來，岸上樹木為之折腰，立足的岸邊也有隨之搖動的感覺。雨水匯成的瀑布吼叫著從山上沖向大海。云和雨是天地間的主宰。面對此景，往日觀音嶺留給我的春花秋月，銀沙碧浪等印象已蕩然無存。只是切身體會到，在大自然造化中，個體的我是何等的渺小和無為。

雨過天晴，沿著古驛道來到海邊，從山腳一直延伸入海的是一塊巨石–龍石，經巨浪暴雨沖刷，洗去青苔和塵砂，潔凈如玉，在石上，老同學為我講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說：

南宋末年，宋帝昺被元兵追殺，逃至碣石灣畔一座無名野嶺，兵疲馬困，實在是走不動了，在嶺上脫下龍袍當被子，席地而睡。睡夢中南海觀音來到他面前，教導他“如今元番作亂，你身負復興社稷重任，必須奮起西行。在十龍山募集天下志士，重創大宋基業”。少帝聽言慌忙起身跪謝。不料狂風驟起，把龍袍皇冠吹落海里，觀音也騰云遠去。似夢非夢，君王連忙召集陸秀夫等人釋疑，眾人認為這乃天意神恩。冠袍失落，自可新制，觀音明示，到十龍山定可重創基業。于是連夜撥寨西行，尋找十龍山去了。為拜謝觀音在危難中指點迷津的功恩，君王下令眾將士面山百拜，并把這一山嶺賜名“觀音嶺”。

話說少帝銘記觀音的明示，一路往西，不日來到九龍，即現香港九龍。這是一處偏僻荒島，易守難攻。且四周環水，一有敵情，乘舟出脫容易，觀音夢中所示即是此地，無奈天機不可盡泄，九龍加上少帝自己是真龍天子就湊齊十龍了。有些事悲就悲在平時以天之驕子君臨天下，得意忘形，而一旦經風受雨便沒了主張。走出九龍不出三日，宋帝昺在新會崖門被張弘范圍住，全軍覆滅，陸秀夫負少帝投海自盡。

在少帝投海的時刻，天地為之昏暗，觀音嶺前雷電交加，海面上驟起狂風巨浪，原沉于海底的帝帽突然浮出海面，隨巨浪越飄越遠，也越飄越大，雨晴后化成現在的帝帽石，而龍袍卻化成現在的龍石。帝帽石在大海中央，只能遠眺，不能近看，只知其形似帝帽，未知其圣。而龍石每經雨洗潮刷，都能發放其絢麗光彩，宛如剛從帝王身上脫下來似的。

潮起潮落，千年一夢。坐“龍袍”、觀“帝帽”，我總算有一點感悟：

有道是亂世出忠臣，在多災多難的宋朝，有精忠報國的岳飛，在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，還有韓世忠、楊業、陸秀夫，就連海陸豐這荒山野嶺還有一個未吃皇糧誓死護王的鄭復。如此泱泱大國，如此群英輩出，本不應有這帝帽落海的悲劇。無奈自掘墳墓者正是宋朝的統治者。當年岳家軍大勝朱仙鎮，直搗黃龍府，捷報頻傳之時，“俊杰賢人”秦檜在趙構耳邊打了個小報告，于是一日連發十二道金牌，召回岳飛殺死于風波亭里。罪名也莫須有，奸臣當道，自毀長城，以黃金白銀再加美女向夷邦稱臣，致使國運日衰。帝帽落海早已在預料之中。

浩浩愁，茫茫劫，愁也有時盡，劫也有時滅。碣石灣頭淼淼水，千年滌洗宋帝帽。